偶至書店，一眼瞥見入門處正中新書展示柜上陳列的吳尚之的《中國古代讀書故事》，心頭涌起一種異樣的感覺：嘿嘿，大方家也灌雞湯——畢竟從幼兒園開始，市面上特別是新媒體自媒體中，這類故事都說爛了。但沖著作者的名聲，還是忍不住翻了翻，但這一翻，就把自己的認知打翻了——原來是自己早被時下的網(wǎng)絡體標題浸染壞了，以至久違了這類傳統(tǒng)的大家式的平淡而通俗的書名——事實上，本書也確實稱得上大家小書，堪稱新時代的“勸學篇”。

之所以說這本書稱得上大家小書，不僅是因為作者在讀書和出版界的地位，而是這本書的寫法，完全有別于通常的介紹古人讀書故事和讀書方法之作，乃是作者沉潛史籍，披沙瀝金，擇出80位有助于學有補于世的古圣先賢的讀書為學史料，再加以評述。且不說光挑選這80位古圣先賢，就需要很好的學養(yǎng)，因為按我們今天的學科和職業(yè)分類，他們分布廣泛，有科學家，有哲學家，有名宦，有隱士……其中不少并非今天廣為人知的人物，如倪寬、路舒溫、高鳳、賈逵、任末、曹曾、朱穆、邴原、王象、譙周、宋繇、顧歡、江泌、劉峻、沈峻、沈麟士、趙炅、袁桷、齊履謙、唐汝詢等等，即使大學文史專業(yè)的畢業(yè)生，也未必熟悉，而這些“新鮮血液”的提供，正是本書的一個貢獻。

更重要的是，本書在敘述這些古代名人的讀書故事時，并非淺層地說他們?nèi)绾稳绾慰炭嘧x書，而是深入評述他們的學習特點、學習成就以及對后世的影響與啟迪等等，這些才會讓讀者有更深刻的印象，和更豐富的收獲。比如朱熹和陸九淵，是中國傳統(tǒng)儒學轉(zhuǎn)向新儒學也即理學的兩大代表人物，他們之間有分歧，分別為理學之集大成者與心學之開創(chuàng)者；也有調(diào)和，如鵝湖之會。本書中對他們倆的敘述有一個共同的特別之處，就是都強調(diào)他們的質(zhì)疑精神，如他們的因父問天：“生（陸九淵）三四歲，問其父天地何所窮際，父笑而不答。遂深思，至忘寢室?！薄埃ㄖ欤╈溆追f悟，甫能言，父指示之曰：‘天也。’熹問曰：‘天之上何物？’（父）松異之?！痹诶^續(xù)評述他們后來各自的讀書為學，均反復強調(diào)他們的敢于存疑、深入思考的精神，并具體分析了這種精神對他們學術(shù)事業(yè)的影響，這就牽涉到對各自學術(shù)特點的精準評介，就不是一般人所能為的了。所以，書中每篇文章，篇幅雖然不長，但篇篇均可謂精粹的學術(shù)文化評傳，與坊間介紹古人讀書類書籍大異其趣，殊為可貴。這是我稱譽這本書為大家小書的另一重理由。

當然還可以有第三個理由，即這本書也不僅如坊間讀物只講古人如何刻苦讀書，單純突出他們的成就與功業(yè)，而是及于出處大節(jié)等各個方面。比如本書選評了元初的許衡與明代的何良俊，而何良俊《語林》卷五有一則關于元初兩大儒許衡與劉因的史料，非常富有意味。說的是許衡應忽必烈之召赴京途中拜訪劉因，劉因說：“公一聘而起，無乃太速？”許衡回答說：“不如此則道不行?！焙髞韯⒁虮徽鳛橘澤拼蠓颍磶邹o去；召為翰林學士，又稱病辭去。別人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做，他回答說：“不如此則道不尊。”其實他們不是簡單地臧否出仕與歸隱，而是在行道與尊道方面各奉其是，均無可厚非，且于世道人心與讀書問學以及治國理政均有幫助。這也給我們今天以啟示，誠如作者吳尚之的最后點評：“對廣大讀者而言，因個人的境遇不同，取向各異，讀書的目的自然千差萬別，這是閱讀的常態(tài)，所以，‘讀書何為’沒有唯一答案，這永遠是一道自選題，每一個讀者都將從這一道選擇題中，答出閱讀的意義，繪就人生的精彩，豐富閱讀的快樂?！?/span>

大家小書的小，還可以體現(xiàn)在作者大處著眼，小處著筆，最后還能回到當下的“小處”，即具體如何讀書，如何成人。比如作者常常講到非常具體的讀書方法，從李密的牛角掛書，啟發(fā)我們要充分利用在各種交通工具上的空閑讀書，特別是地鐵讀書，是頗為適宜的。我的一位師兄就是非常好的代表，很多大部頭的著作，比如《資治通鑒》，他就是在地鐵上讀完的，有時甚至讀的是手機上的電子版。這種讀書特別是電子版也有一定的局限性，當然也容易克服，比如在正式引用時，再翻查權(quán)威的紙質(zhì)版。

最后，也是作者最重要的目的，就是深刻指出讀書的目的與境界，如特別強調(diào)徐幹所說的：“志者，學之師也。”有志者事竟成，有志于讀書，讀書自可成。境界上則以孔子讀書的三種境界最為精辟——知學、好學、樂學：“知之者不如好之者，好之者不如樂之者?！?/span>

在當今海量信息時代，也是真知混淆時代，如何讀書，確實是個問題，也可以說得上是個大問題，有念及此，便想起那英唱的一句歌：“借我借我一雙慧眼吧……”這本《中國古代讀書故事》，就是作者通過廣閱群籍，知人論世，覃思問學，金針度人，仿佛給了讀書人或想讀書的人一雙慧眼。既慧以惠人，又雅俗共賞；既可給幼兒園的小朋友講授，也可供專家學者探研。如此廣譜的讀書之書，委實難得。